【台州日报 望潮APP】一纸考卷 三代流年
我成长于赣东的乡土里,在上世纪80年代严苛的升学筛选中,早早读懂了一场考试足以改写命运的重量。爷爷是一位老派知识分子,一辈子笃信“读书明理”。儿时,他时常邀我们读书看报,闲时铺开毛边纸,教我们蘸墨习字。一缕墨香,在懵懂童年埋下了向学的种子。
小学五年级“小升初”,是我人生的第一场大考。同村十多个结伴长大的孩童,最终仅有三人迈入初中校门,我是其中唯一的女孩。那日去往乡镇考场,年迈的爷爷专程跋山涉水赶来看望。正午暑气蒸腾,他买来清甜的冰棒,叮嘱我考前用冷水擦脸静心,末了又塞给我零钱,说考完可以买吃的。在物资拮据的年代,几毛钱已是一笔不菲的开销。那温热的纸币,裹着一位祖辈沉甸甸的期许,时至今日,依然妥帖珍藏在记忆深处。
顺利录取初中的喜讯传回村落,全家欢喜。可转头望见昔日一同放牛嬉闹的伙伴默默不语,我心里满是酸涩。彼时升学壁垒森严,落榜的孩子大多守在田间帮衬家事,个别家境尚可的,也要拿出数倍的择校费才能入读。悬殊的数字,早早隔开了少年人的人生路。
转眼步入初三,第二次人生大考如期而至。那时中专是大多数人心之所向,一个年级近两百名学生,寥寥两三人才有幸圆梦,余下的少数能有幸奔赴高中,更多只能止步校园、早早谋生。
那个年代,“女孩子读书无用”的观念依然根深蒂固。我成绩平平,母亲满心犹疑,辗转找到家里唯一熟识的数学老师询问:“女孩子还有必要读高中吗?”老师一句:“她数学考试都蛮好的,说明脑子灵光,可以读。”短短一语给了母亲一颗定心丸,也为我留住了继续读书的微光。经过焦灼等待,我被一所乡镇高中录取,而同班大半同学从此辞别课本,踏入社会。
高中三年,求学路铺满风尘。学校离家三十多公里,没有班车代步,每周全靠双脚往返。周六午后放学,我独自沿着荒僻田野赶路,途经零星坟地与无人山野,往往走到暮色四合方才踏进家门;周日正午又匆匆辞别家人,一路奔波赶在天黑前抵达学校上晚自习。三年风雨寒暑,山路崎岖、孤身夜行,我却从未萌生弃学念头,漫长的行路反倒淬炼出我隐忍坚韧的性子。
首届高考落幕,我遗憾落榜。淳朴的父母掷下诺言:哪怕砸锅卖铁也要供我复读。在当年的农村,全村不曾走出一名大学生,他们把全家“鲤鱼跃龙门”的期盼尽数落在了我身上。怀揣着厚望走进复读班,高考前我一句“有点头晕”,父母便误以为贫血,省吃俭用买下当时堪称奢侈品的红桃K补血液,特地托付弟弟辗转送到学校。
后来母亲告诉我,那两年每逢大考前,父亲总翻来覆去睡不着,反复唠叨:“女孩子家,书读了十多年,农活不会干了,没考上怎么办哦……”
一瓶补品,一句叹息,盛满了父母笨拙又厚重的牵挂,陪我熬过闷热焦灼的考前岁月。1999年,我终于压线被录取,成为村里第一位大学生。一纸通知书,圆了祖辈与父母夙愿。
时光辗转,今年我的儿子参加高考。不知不觉间,我的朋友圈早已被各类高考资讯填满,那种熟悉的焦灼感再次袭来。我也想替他分担些什么,却发现自己除了守望,什么也做不了。比起我们当年在匮乏中的苦行,如今的孩子虽被丰盈包裹,求学条件天差地别,却也深陷内卷洪流,背负着远超当年的心理重压。
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赶考,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期盼。高考从来不是奔赴人生的唯一坦途,却仍是寻常人家平凡子弟翻越山丘、奔赴理想最公平的渡口。岁月更迭,赶考的形式不断变迁,但藏在试卷背后那份托举与期盼,从未改变。
回望来时泥泞求学路,感念祖辈书香引路、亲人默默托举。唯愿所有伏案苦读的少年,都不负寒窗,不负期许,在滚烫盛夏收获属于自己的圆满与奇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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